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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独孤皇后的丧礼一如她悄然离世般低调进行着,萧吉选地仅十八日后,独孤氏即被匆匆下葬。在视死如生的世人眼里,死后归宿与生前居处一般重要,营造工期尚且不止十八日。而作为后陵,即便再俭也较常人奢华,故坊间于此一片哗然。然而,此时传出陵地有图云“卜年二千,卜世二百”的流言,坊间舆论遂至杨隋将有二千年基业并二百世皇统的预言上。

      与坊人尤尚诡异之谈不同,朝野中却在悄传蜀王将废的风闻。皇四子杨秀,其人有胆气多武艺。虽未免用度奢侈,也并非大罪,然不知因何,竟常遭到皇帝“必以恶终”的诅咒,其母独孤皇后闻言却莫能为之辩解。传言晋王为储后,蜀王意甚不平,于蜀地传谣“京师妖异生,真龙见清城;木易应无终,禾乃八千运”,皇帝闻后大怒,于七月以独孤楷为益州总管替代蜀王,此举险逼蜀王兴兵起事。

      熟谙政斗规则的朝臣们早就明白,看似平静的前两月其背后必定暗流汹涌,皇后的突然崩逝虽令蜀王一事暂时搁置,然皇帝必不会轻易作罢。他们也早就猜到,继废太子幽禁、秦王暴卒后,蜀王将是第三个遭忌而废的皇子。然而大多人并不会为之哀悯,毕竟蜀王耿介暴虐,朝臣们尤为惧怕,若为嗣于己无益,故幸灾乐祸之余,借机谋利者不在少数。

      返京后的长孙晟亦有耳闻,虽为蜀王妃从兄,于此却早已淡然。因为他深知权斗从来无情,即使怜悯亦枉然。也正因世家门阀兴衰的圭臬——权斗,历代以来,长孙氏的先辈们凭借超凡的才能及精准的眼光,借助每一次政斗涌入中枢参与国策,从而显赫至今。然生于政权也亡于政权,世家因据政治之资从而壮大,可一旦为当政者摒弃,其消亡也随之而来,叔父长孙览一脉无疑将至此境地。

      昔武帝在番时,长孙览与之亲善。及武帝即位受制于权臣宇文护,长孙览果断胁从武帝诛杀宇文护,由此进封薛国公。寻平齐,武帝以功特封其次子为管国公,恩宠益深。武帝崩后,长孙览受命辅政,显赫当时。宣帝死后,郑译等人矫诏皇帝以外戚之亲掌政,长孙览于此明哲保身,且皇帝微时备受周室君臣嘲斥,长孙览却予照拂,故深受帝之恩礼。皇帝曾当众慨叹与长孙览“义则君臣,恩犹父子”,并称其若有罪,但非谋逆一无所问,甚至还聘其女为蜀王妃,结成儿女亲家,恩重及此。

      继北魏灭亡后,长孙氏因着嫡系长孙览的显赫再次达至鼎盛,却也随着长孙览的亡故终将谢幕。长孙览逝后,其子长孙洪、长孙宽并无大才,仅靠父荫享有公爵,余子长孙龛、长孙操更无可称功勋。加之与蜀王姻亲,即使不与连坐,恩尽情薄已是必然。

      世族之兴也勃,其衰也忽,或许正因大起大落于兴衰之间,冷漠早已深植在世家子弟的骨血里。显赫之时尚且系之礼义的亲情往往在落难之际变得支离破碎。

      冷眼旁观——长孙晟之于叔父长孙览一系的遭际淡然之时,亦知日后族人之于自己一脉亦会如是。

      这日,送葬归途中休憩于官驿,长孙晟晡后独步,忽遇萧吉立于檐下赏月,便过去与之寒暄。

      “世间几经变换,惟此月永悬于天,独照古今……”萧吉遥指一弯弦月,无限感慨。

      萧吉本齐梁宗室,博学多通,尤精算术。然清高孤僻,素不与公卿同流,且与杨素不和,由是官场不得志。

      或许久在名利至上的尘世里,历仕三朝的萧吉终于难保晚节,见皇帝好徵祥之说,遂矫其迹取悦帝心。废太子时,萧吉污告东宫有鬼巉鼠妖作祟,并预言杨勇不安其位,为皇帝废黜太子充当鼓手。又或许本性难移,萧吉虽巧言令色,却不似王劭之流唯利是图,尤衷著说潜心研习,其见解之高涉域之广,非常人能及。

      是故较于王劭,长孙晟更为尊崇萧吉,闻听其言似有抑郁,安慰道:“阴晴圆缺斗转星移,天地日月未必永恒,你我既为沧海一粟,亦难独善其身。”

      萧吉神色黯淡,微微点头,叹道:“可惜某不似将军勘透世事,终难置身事外……”

      长孙晟知其意有所指,也不接话,只轻描淡写道:“世人皆如此。”

      “将军如何想储君?”果然,萧吉话锋一转。

      上次在东宫,萧吉已表态追随太子,此次必来试探自己,长孙晟此般疑着,因笑道:“殿下仁厚谦守,作为储君,国之幸事也!”

      “此将军肺腑之言耶?”萧吉追问。

      长孙晟面不改色:“陛下千秋后,殿下堪担大任,大隋必国运恒昌千秋万代,公卜言亦如此。”

      萧吉被堵得半晌无言,默了默叹道:“某知将军疑我,必无实言。也罢,朝中无人不视我太子亲党。某确为太子捏造胡言,然亦身不得已。我先云后四年太子当御天下,然则太子当政,隋必亡矣!皇帝本命辛酉,不宜临丧卯酉,其既临发殡则亡兆益现,其后当有真人出而治之。‘卜年二千’,实则三十年;‘卜世二百’实则只传二世……”见长孙晟一脸狐疑,解释道:“真话不得道出,某实难安寝。将军明智人,或许于尔有益……”说罢作揖告辞。

      长孙晟注视着远去的孤峭背影,心底触动之余,脑中却回旋着那句惊天之语——“太子当政,隋必亡矣”……

      “隋将亡矣,我当如何?”郊外无人的山冈上,男子立于墓前发问,良久未闻回应后自嘲道,“如今不能抛头露面,我能奈何?当时若从于卿,今何以至此?”

      “一起离开岐州罢……”忽地,身后传来一句人声,警觉地转身,随即目瞪口呆:“李兄……”

      李播上前将花烛摆祭,再将酒醴酹地,方道:“岐州已不容你我,不如一同离去。”

      史世良闻言愈加疑惑,这便是他失踪数月之故?

      李播脸色发窘:“年初外出论讲道经,路遇唐公……”

      史世良立即了然,却并未如前嘲讽,苦笑一声:“你我终非真隐士。”

      李播颔首:“唐公谨小慎微,此时投诚无异于送死,然当时冲动,险遭灭口之灾。故趁其回京奔丧,某才潜回岐州。”说着作揖谢道,“连月来有劳弟接济,否则我儿淳风或已夭折,此恩感激不尽!”

      因出同门,且性情相近,加之史世良年轻气盛好胜心重,故二人平素互看生厌,也只摈落之时惺惺相惜,史世良上前扶道:“兄无须客气,你我同门之谊,自应帮顾。”

      “既是如此,史郎何不同隐终南耶?”

      史世良沉默须臾,避开其诚挚的目光,转身望着山岗孤坟,缓道:“阿朱葬于此地,我必不离去。且唐国夫人私相护佑,我若擅离,是为不义。”

      李播微微叹气:“唐国夫人确乃女中君子,可惜……汝既受夫人庇护,某便不作强求。此厢辞去,望他日再会。”

      史世良与之揖别:“兄嫂好走。”目送着他下山的背影,心底的酸涩一如永别……

      天色阴沉,孟冬的寒气袭裹着全城,给本就干冷的大兴更添一笔寂寥。送丧归来的长孙晟负手立于廊下,心底的愁云便似天上的阴云,挥散不去。

      “阿郎,萧太常至。”阿羽急步过来呈上拜帖。

      长孙晟立即迎至中厅,二人寒暄着进入正堂。

      “未知将军令某前来所为何事?”落座后,萧吉拱手直问。

      长孙晟请其饮茶:“实不相瞒,今日请公前来确有所求。”

      萧吉回请:“将军但请吩咐,某定竭尽全力。”

      “吩咐不敢。”长孙晟谦道,继而叹气,“小女虚风日久,然药膳无效。晟苦无良计,烦请公指点一二。”

      “可否一观小娘子?”

      长孙晟令人抱来弄玥,示与萧吉:“医人言为气疾,然用药多日久不见愈。”

      萧吉观其眉眼,惊叹一声:“真好面相!”说着作回避态,“此女面相不可轻易窥探!”

      “公此言何意?”

      萧吉转而询问:“小娘子何时染疾?”

      “听家人言,八月甲子夜五娘热症突发,本渐好转,己巳日自蜀王府归后热症时发,于今三月有余。”

      萧吉略作掐算:“这便是了,是夜月晕四重,而己巳日太白犯轩辕、献后崩逝……”

      长孙晟见其脸现惊色,惶惑询道:“会否鬼邪作祟?诚望公明言!”

      “小娘子本命辛酉,乃石榴木命,属金,故忌见金,否则克身。而献后为海中金命,其殡所永安宫正邻归义坊,恐是冲了小娘子……月晕之兆乃天示警,再过蜀王府四劫已定,此正一劫也。”

      长孙晟闻言大惊:“可有对策耶?”

      萧吉捋须深思,忽见弄玥衣间玉饰,问道:“此何物耶?”

      “此玉凤凰为洗礼所得,因闻玉有养元之效,染病以来一直佩戴于身。”

      萧吉接过端详:“佩玉确可避秽,然此上古玉必有前世之主,恐不宜随意佩戴。”

      长孙晟惊道:“此上古之玉耶?”

      萧吉颔首:“此凤鸟纹非今式,当为古玉,既佩三月不可再弃。”略加思忖,又道,“石榴木命幼年多灾,却佛缘深厚。依某拙见,此玉须于观音座下聆音七七四十九日,并为小娘子取小字观音婢,拜至观音座下,度玉入道人玉合一,方可佩戴。既得观音护力,定可度过此劫。”

      长孙晟仍不安心:“后三劫如何避之?”

      “木困金乡涉世多艰,石榴木须遇贵人方可逢凶化吉。”

      长孙晟忙问:“贵人何在?”

      萧吉却避而不答:“此乃天机,将军何须执着?既为贵人则必为奇人也!”

      “奇人?”长孙晟听得云里雾里。

      “冥冥之中自有注定,恕某不能相告,唯有一句忠告:小娘子遇奇人前仍需自助,不可自弃。”萧吉说罢告辞而去。

      “萧太常定在故弄玄虚。”待萧吉告辞后,高氏从屏风后走出,“月晕四重不过偶尔天象,何关五娘命理耶?”

      长孙晟斟酌须臾:“萧公精通阴阳算术,公之建言不可大意,何况关乎五娘命数。倘真应验,岂不悔之?”便依萧吉之言,将玉凤凰供于观音座前,并请高僧日夜诵经发愿。说也神奇,不出一月弄玥病愈,长孙晟遂将萧吉之言谨记于心,未敢大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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